
來自中國的 Shoegaze 樂隊 All Lost Glitter,由 Ivan 與 Sonicblue 為核心組成。他們的創作深受 My Bloody Valentine 與 Fleeting Joys 影響,以經典的 glide 結他技法與層層堆疊的音牆,建構出迷離而深沉的聲響。
2025年發表的首張專輯《She Will Never Realize》既是對青春時光的回望,也是一場帶有告別意味的創作總結。專輯以「海」作為貫穿意象,將離別、記憶與成長的情感融入那無邊際的音牆之中。
在這次專訪中,All Lost Glitter 回顧了樂團成立的契機、並分享專輯背後的創作脈絡,同時談及他們對 Shoegaze 聲音美學的理解,以及對香港這座城市的個人記憶。透過這些對話,我們得以窺見 All Lost Glitter 如何在記憶的潮汐與個人經歷的漩渦中,逐步確立屬於自己的聲音。
採訪撰文 Interview by Bloody Mary (202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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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Lost Glitter 開始於2023年夏天,是Ivan發起的shoegaze音樂計畫。脫胎於Prototype Shoegaze/Noise Rock/Alternative folk/Synthwave,嘗試將夢境、想像與日常編織進潮汐般的噪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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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可否請你們回顧一下 All Lost Glitter 的組成過程,成員們是如何相遇並開始一起創作?
Ivan:All Lost Glitter誕生於我和Sonicblue第一次嘗試組樂團失敗之後。經歷了一段時間的低迷期,我決定拿出一些做的比較成熟的demo,發展成完整的曲目。那段時間瘋狂痴迷於MBV及其glide式音牆,於是就有了做一個新的盯鞋計劃的想法,便重新找到Sonicblue,聯繫了先前的貝斯手,同時在學校里新找了一位鼓手,最終組成了四人陣容的All Lost Glitter。由我先將一些積攢的demo搭好基本的歌曲框架,然後我和Sonicblue編好結他部分,大家再一起排練並最終完善。
Q. 樂團名稱「All Lost Glitter」讓人聯想到 Fleeting Joys的專輯《All Lost Eyes And Glitter》,這個名稱是否蘊含特別的情感或象徵意義嗎?
Ivan:是的!團名確實來自於Fleeting Joys的這張專輯,也是我自己特別喜歡的一張專輯。當初創立這個團就是想對Fleeting Joys的音樂有所致敬,所以想取一個與他們相關的名字,之所以化用了這張專輯名,一方面是這張專輯名是他們四張專輯裡最簡單易記的一個了,另一方面我特別喜歡《銀翼殺手》,這三個單詞也正好暗合了電影裡那段經典的雨中獨白,在那段台詞裡恰好均有出現:I watched C-beams glitter in the dark near the Tannhäuser Gate. 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Q. 能否談談專輯《She Will Never Realize》的創作理念?你們希望透過這張作品傳達怎樣的情感或訊息?
Ivan:這張專輯算是我對自己過去這一人生階段的告別。里面的曲目大多來自於過去兩三年積攢下來的一些demo發展而成,到最終完成之時,也正值我研究生畢業,即將離開生活了七年的上海,開啟下一段人生了,因此算是對過去的一個交代和總結,為過去這段青春歲月畫上一個句號,也因而有一種告別過去之後豁達和通透的感覺。全專圍繞“海”這一要素,其中《45 Sea Miles(45海里)》和《Ocean Observer(觀海的人)》這兩首是直接與海相關,在我看來,這里的“海”並不一定是真正的海,而是指代一種看海的寬廣心態,一種經歷了生活的磨難後仍然熱愛生活的人生觀。專輯封面也處理成了海藍色。專輯名原本想叫做與主打曲同名的“Ocean Observer(觀海的人)”,最終還是改成了致敬MBV《You Never Should》和《You Made Me Realise》的 “She Will Never Realize”,同時也暗指自己過往的一段感情經歷。
Sonicblue:第一次和Ivan組樂隊那會,我把歌發給我們一個好朋友聽,她說覺得特別割裂像是大家在各玩各的,因為那時候我和Ivan還有其他人都剛認識,完全沒有共同經歷,寫歌編曲像在寫命題作文。後來Ivan在找我討論歌詞主題的時候,我們過去三年里那些共同或者相似的境遇像幻燈片一樣快速閃過,我大概記得其中4首歌的歌詞我在10分鐘內就一氣呵成了,專輯第二三四首歌是我寫給過去一個十分困擾著我的人,而第五第六首的內容也如Ivan所說。我過去在悉尼留學,因為是個海灣城市讓我非常喜歡大海,最開始Ivan和我談起整張專輯制作契機的時候,就給我聽了“Ocean Observer(觀海的人)”的demo,他說到關於自己高中時期遊玩東極島的經歷,讓我想起自己過去一個人在海邊,望著大海和自己和解的那種心境,我想這大概就是我朋友所說那種“共同經歷”吧。
Q. 你們會如何形容 All Lost Glitter 的音樂風格與聲音特質?在旋律性、結他音牆與情緒氛圍之間,創作時通常如何取得平衡?
Ivan:要說風格的話,我覺得就是“Prototype Shoegaze(原型瞪鞋)”。基本上算是對前輩My Bloody Valentine和Fleeting Joys的致敬,風格上與他們一脈相承。聲音特質的話我覺得就是用glide技法彈奏出的噪音牆,幾乎在每首曲目里都有所體現,辨識度比較高。在創作每首曲目時,我首要考慮的是音牆的制作,有些歌是fuzz全開的厚音牆,而有些是只靠反向混響營造的清音音牆。其次再考慮人聲和器樂riff的旋律性,並使其能夠和音牆融合到一起。依靠音牆和旋律,情緒氛圍自然而然便得以營造。
Q. 是什麼原因促使你們選擇以 Shoegaze 作為主要創作方向?在你們眼中,這種音樂風格最吸引人、亦最能觸動情感的地方是什麼?
Ivan:並不能說是選擇了Shoegaze作為創作方向,而是剛開始接觸另類搖滾時就被Shoegaze音樂深深吸引並沈迷其中,在拿起吉他開始創作時自然而然就遵循了Shoegaze的創作思維。最開始是從Slowdive入坑盯鞋的,那時候盯鞋最打動我也最吸引我的是寬廣且空靈的延遲和混響,它將我帶入一個無比開闊的宇宙,一個夢境世界。這種意境是內向的、深沈的,與我自己的性格特質非常吻合。到最近這兩年才真正接受並喜歡上了MBV系的Shoegaze,他們標誌性的glide音牆營造的是另一種更加迷幻的夢境,雖然可能出於reverse reverb的原因沒有那麽空靈寬廣,但卻是在其他任何一種風格的音樂里都無法得到的獨特聽感。
Sonicblue:我對於Shoegaze的感覺有點像,用個不太恰當的比喻?“正緣感”?以前聽聽什麽Nirvana,Joy Division的我無意中在紀錄片里接觸到Shoegaze之後,不是說因為這類音樂好聽或者小眾怎麽的而選擇它,更多是當時的我完全沒法用任何形式表達自己,我篤定Shoegaze,更準確得說是My Bloody Valentine的音樂就是我對於周遭的一切想表達的。說一個更荒唐的感受,以前留學的時候住的地方離商場特別遠,經常忘記屯食物,餓了的時候餓到低血糖了才知道爬起來去找吃的,去車站的路上,我就全程戴著耳機聽MBV的歌,低血糖的時候聽,我就覺得自己好像腦袋像個氣球“My head felt just like a balloon”,就像Pink Floyd在《Comfortably Numb》里寫那樣哈哈。
Q. 在創作過程中,曾對你們產生重要影響的樂團或音樂人有哪些?這些影響在現階段的作品中是如何被轉化或呈現的?
Ivan:影響我們的音樂最深的可以說就是My Bloody Valentine和Fleeting Joys這兩支樂隊了。在這兩年我的聽歌曲目里,喜歡後者的程度甚至要勝過MBV。這是因為Fleeting Joys的旋律要更悅耳或者說更抓耳一些,音牆也比他們的老前輩MBV做得更寬廣更細膩。我還記得第一次聽到Fleeting Joys時的情景,那天我正騎著車在上海楊浦區的中山北二路高架橋下,當耳機里傳來《The Break up》的旋律,我激動得幾乎要把車把當做結他搖把來使。去年底驚聞他們貝斯手去世的消息,心里頓時感覺空落落的,再也沒有機會看到他們的現場了。這兩支樂隊的共同點就是極具辨識性的glide吉他彈法,也就是全程利用fender offset吉他的顫音搖把進行音墻掃弦,輔之以reverse或是gated混響,從而創造出連綿而迷幻的音墻效果。All Lost Glitter現階段的作品中就一以貫之地使用了這種Kevin Shields稱之為“glide”的演奏技法。此外在創作這張專輯的過程中,美國瞪鞋樂隊Glixen和LSD and the Search for God、法國盯鞋樂隊Lunation Fall、新加坡瞪鞋樂隊Motifs、香港瞪鞋樂隊Lucid Express和印尼氛圍音樂人Rakua對我們的啟發也很大,也很推薦大家聽一聽這幾支樂隊。
Sonicblue:在寫歌詞方面一直很受到Frank Ocean的影響,我很喜歡他那種用碎片化場景娓娓道來整體氛圍的寫法,很抽象但是很值得反覆閱讀;雖然我只是對他的拙劣模仿,但我一直在努力找他那種感覺。
Q. 你們如何看待近年中國 Shoegaze 音樂場景(包括樂團與音樂廠牌)的發展?是否有特別欣賞的國內樂團?
Ivan:據我的了解,中國的Shoegaze音樂是伴隨著2010年代的瞪鞋復興而誕生發展的,到了2020年代(疫情之後),新生代的Shoegaze樂隊如同雨後春筍般出現(也包括我自己),算是國內的一波瞪鞋復興浪潮。近些年選擇Shoegaze作為創作方向的國內樂團越來越多,主打Shoegaze的獨立廠牌也越來越多(也包括我和sonicblue創立的黑貓唱片),我覺得這個現象一定是件好事,參與進來的人多了,創作的基數大了,對推動一種音樂風格的復興一定是有好處的。我自己特別喜歡的國內Shoegaze樂團包括早期的廈門瞪鞋樂隊The White Tulips,成都瞪鞋樂隊Sound and Fury,還有已經解散的廣州瞪鞋樂隊Jo’s Moving Day等等。
Q. 近期在接觸的作品之中(包括音樂、電影、動畫或書籍),有沒有想推薦給大家的作品?
Ivan:創作這張專輯的那段時間聽瞪鞋聽得比較多,特別是MBV這一類的“原型瞪鞋”,已經有一點審美疲勞。所以在這張專輯發行之後,也在換換口味,最近比較喜歡聽偏安靜、偏氛圍類的音樂,推薦一支洛杉磯獨立流行/慢核樂隊Ruby Haunt,可以說是我近期的最愛了,他們的音樂沈靜、悠遠,聽的時候仿佛一幅遠景的畫面緩緩鋪陳開,能夠產生一種被稱之為“blissed out”的感受。電影的話最近重溫了《完美的日子》,因為自己是INFJ人格,並且最近半年也剛開始上班,所以對主人公很有共鳴,也希望過上那種一個人按照自己節奏且不被打擾的生活。動畫推薦《少女樂隊的吶喊(Girls Band Cry)》,里面關於組樂隊的內容太過於真實感人,現在每次吃吉野家時就會想到這部動漫。書籍的話太多,這里就不向大家作推薦了。
Sonicblue:我的話因為上班很久了,也很少跟人安利推薦愛好相關的,硬要說的話過去一年一直在聽一位日本唱作人kanekoayano(金子彩乃),看了一次她的live之後就被深深地迷住啦,她聲音真的很有生命力,歌詞也很治愈,最重要是她人真的超級可愛哈哈哈哈。我媽媽總和我說,你可能當下很迷戀某個人或事物,但都是階段性的,我不這麽認為,它們都代表了過去的某個自己,所以對自己喜歡的音樂,電影,書籍任何東西,都值得你驕傲得向別人說出來。
Q. 你們的作品中有一首名為〈Lost in Mongkok〉的歌曲。對於香港這座城市,你們有著怎樣的想像或情感投射?
Ivan:一直以來就特別想寫一首關於香港的歌。小時候看林清玄寫香港的散文《歲月的燈火都睡了》,聽羅大佑的《東方之珠》,就對這座南方大都市充滿了向往。後來又看了很多香港電影,還聽了不少粵語歌,但一直到2023年,才終於有機會去了香港旅遊。而最近的一次,則是去年底來港看clockenflap音樂節,也終於得以圓夢,看到了MBV。還記得某一次從Infree唱片店出來,在人潮熙攘的旺角街頭,我意識到是時候該寫一首給香港的歌了。那段時間正好聽了上海後搖樂隊Nerve Passengers的《中環留念》,於是便想取名叫做《旺角留念》,而英文名就叫“Lost in Mongkok”,也是致敬電影《Lost in Translation(迷失東京)》。
Sonicblue:我是95版《攻殼機動隊》電影的狂熱粉絲,過去對香港的印象完全來自於押井守導演給的那些畫面,不過很不巧每次申請去香港玩的時候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給耽誤,以至於前年5月才是我第一次去到香港旅遊,也是和Ivan還有兩個朋友一起,也算是圓了小時候的一個賽博朋克夢吧。去年12月也是和朋友一起在Clockenflap看了MBV,對於我來說在香港都是一些不錯的回憶。
Q. 展望未來,All Lost Glitter 接下來是否已有新的創作計劃或發展方向,可以與我們分享?
Ivan:遺憾的是,自從我畢業離開上海去到北京之後,成員便處於京滬兩地分開的狀態,而這張專輯也已經發行完畢,它幾乎掏空了我這幾年所有的音樂靈感和積攢的demo,因此All Lost Glitter目前處於暫時停擺的狀態。並且近期我對Shoegaze有一點點審美疲勞,最近聽更安靜的氛圍樂多一些,而之前創作這張專輯時的那種心流狀態也已經不覆存在了。不過可以確定的是,All Lost Glitter接下來一定還會有新的作品問世,不一定是整專,可能會是新歌,並且在風格上可能會發生一些轉變。敬請大家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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