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台灣的獨立樂團 chirrp.,音樂⾵格遊⾛於Shoegaze、Dream Pop 與 Post Punk 之間。自 2018 年成軍以來,他們歷經成員更替與短暫沉澱,逐步凝聚成如今穩定而鮮明的四人編制。

2025年7月,他們發表首張專輯《Lurid》,以失真結他與呢喃人聲為核心,建構出一場持續流動、彷彿永無止境的夢境,在聲響層次的安排與情緒張力的拿捏上展現出細膩掌握。他們的音樂圍繞著感知、記憶與時間的交錯關係展開,讓聲音本身成為情緒與意識流動的載體。

在這次訪談中,成員們談及樂團名稱背後的意象思考、創作理念的傳達,以及對 Shoegaze「感受優先於語言」的深刻理解。於殘響與夢境之間,chirrp. 正以屬於自己的節奏,持續向前探索。

採訪撰文 Interview by Bloody Mary (202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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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rrp.
chirrp.

受後搖滾、後龐克、瞪鞋等音樂風格之影響,喜將破音與空間揉捏而成一堵柔軟但堅實的音牆,接著躲藏於其後,輕輕如鳥鳴般地吐著些幽微且不欲人知的、夢境般的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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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想請你們聊聊樂團的起點——chirrp. 是在怎樣的契機下組成的?成員們又是如何相遇並開始一起創作的?

起初大約在 2018 年,我和頭(貝斯手)以及初代鼓手組成了三人編制。那時其實大家都還不太懂自己負責的樂器,幾乎是從零開始學,單純因為喜歡聽音樂,就決定湊在一起試著玩玩看,看看能走到哪裡。

2019 到 2021 年間,我旅居柏林工作,期間樂團進入一段相對停滯的狀態。回到台灣後,因緣際會認識了 《Lurid》 的製作人永純(from I Mean Us),並在她的協助下發表了兩首 demo〈Gone〉和〈Running to the Sun〉。隨著作品完成,也開始有演出的計畫,我們希望能補齊編制,於是透過 Facebook 的樂手社團徵求吉他手,收到了永瀚的來信並正式加入。

之後,最初的鼓手離開,輾轉透過朋友介紹認識了木卜,加入擔任鼓手,至此也形成了現在大家所看到的 chirrp. 穩定陣容。

Q. 樂團名字「chirrp.」帶有獨特的意象感,當初決定使用這個名字時,你們心中是否有特別想傳達的象徵或含義?

當初會選擇「chirrp.」這個名字,是因為偶然注意到 chirp 這個詞本身就同時指涉兩種非常不同、甚至有點相反的意思:一方面,它是對蟲鳴或鳥叫那種短促而高頻聲響的泛稱;另一方面,它也可以指對他人說出尖銳、帶有批判或嘲諷意味的話語。我覺得這樣幾乎互相對立的意涵,卻共存在同一個字裡,本身就很有意思。

某種程度上,這也和我們對瞪鞋音樂的理解相呼應——在人聲與器樂之間,主體與客體的關係常常被顛倒,人聲不再是唯一被凸顯的敘事中心,而是被放回整體聲響的一部分。

至於多出來的那個「r」,一方面是因為 Whirr 也有兩個「r」,算是一種小小的致敬;另一方面則是很實際的考量,希望能在 Spotify 上和另一個叫「Chirp」的樂團做出區分,所以乾脆索性多加一個「r」。

至於最後那個句點,其實已經有點記不太清楚當初的理由了。不過後來發現「chirrp.」這個字形看起來很像一隻毛毛蟲,我自己蠻喜歡的,也剛好又呼應回這個詞最原初的意象——鳥與蟲的聲音。

Q. 能否談談《Lurid》這張專輯的創作理念?你們希望透過這張專輯呈現的情感或訊息是什麼?

麟:《Lurid》在創作初期其實並沒有一個預設好的主題,它比較像是在作品完成之後,回頭觀看時才被歸納出來的結果。《Lurid》這個概念,是在「回看」的那個瞬間才真正成立的。這些作品之間存在著某種共通性——它們都在處理「現在的自己,如何觀看過去的經驗與狀態」。那是一種經過時間沉澱後留下的感知殘影,是被時間重新對焦之後的狀態。當回憶被當下的意識再次照亮時,會產生顏色上的偏移與失真,而這個「失真」本身,正是《Lurid》的質地。因此在實際創作的當下,我們只是很單純地在處理各自「當時的狀態感受」。

頭:對我來說,那些往事或幻想中的畫面,就像被丟進水面後擴散開來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延展。

瀚:比較接近一種帶有鄉愁氣息的夢境狀態,是一些只對遙遠故人或過往時刻低聲說出的私密話語。

木:我感受到的是一種近乎自溺的娛樂狀態,在大量殘響與夢幻感之間反覆擺盪、沉浮。

Q. 如果把 chirrp. 的音樂化成一個具象的畫面,你們會如何描繪那個景象?

頭:同上。

瀚:同上。

木:對我而言,那是一幅彷彿隨時可以穿越,卻始終無法真正擁有的畫作,既靠近又遙遠。

Q. 在你們的創作過程中,有哪些樂團或音樂人的作品對你們產生了影響?

麟:Slowdive、DIIV、Alvvays。

頭:Slowdive、DIIV、Soviet Soviet。

瀚:My Bloody Valentine、Slowdive、東京酒吐座、Low、Whirr。

木:Slowdive、she’s green、The Neverminds。

Q. 你們認為 Shoegaze 這個風格最吸引、最能觸動人心的地方在哪裡?

麟:我會認為 Shoegaze 的核心,本質上是一個「感知如何被組織與被經驗」的問題。它的內容並不是透過語言被清楚地傳達,而是直接透過感知本身被經驗。人聲的弱化與後退,並不是缺席,而是為了讓整體聲音成為內容本身。重點不在於「說了什麼」,而在於「怎麼聽」。理解被刻意延後,而感受被提前;在這樣的狀態裡,感知不再只是副產品,而成為了作品的核心。它關於身體如何被聲音包圍、情緒如何在沒有明確語義的情況下被喚起,以及注意力如何在漂移、模糊與堆疊之中展開。

頭:在 Shoegaze 裡,厚重的音牆與朦朧的人聲並不是主角與配角的關係,而是共同構成了一種情緒的霧氣。聲音不斷堆疊、邊界逐漸模糊,讓「感受」取代語言,成為主要的溝通方式。

瀚:那像是在一片霧氣之中持續前行,明明視線模糊,卻仍能在遠方瞥見一縷難以真正觸及、卻始終牽引著前進的細微思緒。

木:是一種可感而不可見的美。

Q.《Lurid》邀請了 Slowdive 的 Simon Scott 負責母帶處理。能否分享一下這次合作是如何促成的?他的參與為專輯帶來了哪些新的觀點或啟發?

在尋找母帶製作人的階段,我們一開始就很明確希望由國外的母帶工程師來負責。《Lurid》進入後期時,偶然發現 Simon Scott 也有承接母帶處理的工作,進一步查找後才注意到,當時我們很喜歡的一些新生代樂團——像是 Attic Ocean——也都是由他完成母帶後製,而那些作品的聲音狀態正是我們所嚮往的。

再加上 Slowdive 一直是團員之間在聲音美學上最具共識的存在,因此幾乎沒有太多猶豫,就決定聯繫 Simon 進行合作。坦白說,他的參與並沒有帶來某種戲劇性的「新觀點」或創作方向上的轉折,而更像是一種自然的銜接——讓作品在完成度上被妥善地收束。

能夠透過母帶這個環節,和一個長期深受影響、也非常喜愛的樂團成員產生實際的合作與連結,對我們而言,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Q. 你們如何看待目前台灣的獨立音樂場景?是否有特別欣賞、或希望未來有機會合作的國內外樂團?

麟:「台灣的獨立音樂場景」這個問題其實非常廣泛,我不太認為以我們目前的位置,能提出什麼足夠客觀、或具產業規模的觀察。或許我們能做的,仍然只是把創作本身持續做好。不過我自己一直很常去小型場館,聽許多新的、規模還不大的、甚至是完全沒聽過的樂團現場演出;我認為,這件事情本身對於整個場景而言,可能才是最核心、也最重要的基礎。

如果談到合作,目前並沒有特別設定的對象。但若要提近年台灣瞪鞋樂團中值得關注的名字,我會選擇 blu mush。他們的音樂整體性與平衡感非常好,對類型的掌握精準,各個樂手也都很清楚地守住自己的位置,是一個完成度很高的樂團,我個人非常期待他們正式作品的發行。

瀚:我覺得現在的台灣獨立音樂場景算是相當生機蓬勃,能有更多人做出不一樣的音樂,也讓更多元的聲音被聽見,本身就是一件很好的事。特別想推薦台灣的瞪鞋樂團 我夢見長頸鹿對我說,他們真的很棒。

Q. 最近在聽或在關注的作品中(不論是音樂、電影或書籍),有沒有想推薦給大家的?

麟:最近正在閱讀的是《地海六部曲》。如果要私心推薦一本 2025 年的年度之書,會選擇姜峯楠的短篇小說集《呼吸》——這是一本非常具有啟發性、也非常美的作品,讀起來節奏純淨卻餘韻很長。特別推薦其中的〈呼吸〉、〈真實的真相、感覺的真相〉與〈大寂靜〉三篇。

電影方面,去年最喜歡的是《長椅小情歌》。它是一部簡潔而輕盈的小品,卻能在觀影之後持續被反覆咀嚼。作品幾乎完全建立在角色對話之上,讓人不禁聯想到《偶然與想像》與《輕鬆+愉快》。也再次提醒我:創作者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在談什麼,始終是最重要的事——形式只能服務內容,卻無法取代內容本身。綜合來看,近期的我似乎特別偏好這類相對輕盈、但內在密度很高的敘事方式。

音樂方面,前陣子的「耳朵蟲」是 Sufjan Stevens、Damien Rice,以及 Men I Trust,都是大家相當熟悉、也始終耐聽的創作者。

頭:暫時沒有特別想推薦的。

瀚:目前沒有特別在關注的作品,先保留。

木:最近常聽的是 Ulrika Spacek、Pale Saints,以及 Philip Glass。

Q. 展望未來,你們有什麼創作計劃或方向可以跟我們分享嗎?

麟:近期最明確的計畫會是實體作品的發行。完成這件事之後,樂團層面暫時還沒有設定太具體的長期規劃。就我個人而言,會希望持續探索不同的創作形式,盡可能接觸各種不同類型的藝術作品,也同步思考創作這件事在自己生命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它和我之間的關係。

頭:希望今年能完成並發行一張 EP。

瀚:持續寫歌、持續創作。

木:製作下一張 EP 為目標,同時也開始為未來的專場演出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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